淇在她二十五歲那年不顧資金不足, 語言能力欠佳的情況下決定去美國南方某間州立大學讀研究院. 她以為這樣的決定會較為不落俗套-為何不落俗套對淇竟是如此重要, 值得耗費大量的精神心血資源來追逐這一理念,簡直令旁人大惑不解. 她遠行之前仍參加寶藍她們自中學畢業之後大約每月一次的晚餐聚會. 這次她們特意選了在那間以前讀書時常去吃午飯的上海店 "滿庭芳". 淇從樓梯的入口去到那餐館二樓時, 發現鴻已坐在她們預定的桌子那邊, 就笑著說: "今天你最早到!"

當鴻為淇的白色茶杯注滿普洱茶時, 淇的手指輕叩桌面以言謝, 並說: "不知這裡今晚的例湯是不是雞腳黃豆湯……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來這裡吃午餐時, 幾乎每天的例湯都是雞腳黃豆湯, 但我們還是覺得百吃不厭." "是呀!" 鴻漫應了一句, 然後是一段空白的沉默. 這似乎是鴻應對時的慣例, 若是另有三五個人在場的話, 早已有人用別的話題填滿了這段空白.

淇正想從那例湯去聯想一兩段少年往事來打破這種沉默. 可是鴻竟少有地先開口: "你幾時去美國?" "下個月十二號". "你真的想去環遊世界, 像你中四那年作的那篇文章一樣!" "甚麼? 你竟記得我寫過這樣的東西?" 淇很有點詫異, 更有點尴尬地說: "那時為了交功課, 不得不胡亂拼湊成篇. 現在想起來真覺得幼稚可笑!" "但是, 淇, 你說的話總是那麼特別 – 記不記得我們讀中六那年春天去大尾篤放風箏, 你看見一棵長滿了桑葚的桑樹, 就說要吃掉所有的桑葚, 因為這樣的話, 班鳩就不會因貪吃桑葚而醉倒在地上, 牠們可以自在地飛來飛去了!"

鴻喝了點茶, 說: "你記不記得後來有沒有人敢吃你摘的野果子?" 淇怔了一怔: "好像是只有你走過來抓了兩三顆桑葚放進嘴裡." 鴻端起茶杯, 似乎在專心地看那淡藍米通的花紋: "那桑葚的味道淡淡的, 有一點點甜, 一點點涩. 以後的春季我在我住的屋村附近的山坡上也看見桑樹, 就想起那篇我總是背不齊全的課文, 但是我總算明白了那個無名的作者為甚麼認為班鳩不應吃桑葚而子不應沉迷戀愛, 因為結局可能會是非常的不愉快. "

鴻一反常態地說那麼多的話使淇有些異樣, 她笑著說: "其實桑葚與戀愛也不是一定有毒 –我那時的神經也太過敏感了一點!" 鴻放下那茶杯, 說: "那是因為家成令你很有信心的原故吧! 他居然肯讓你一個人去美國那麼久?"

淇臉上泛起笑意: "他說無論我決定做甚麼, 他總是支持的, 特別是有關進修方面的事." 鴻的語氣裡滲透出絲絲苦澀: "家成真會說話……源也很會說話……但是我真笨! 源有很多次都笑我說, 若我不是沒話可說所以女孩們悶得跑掉了, 就是我說的話太可笑所以她們笑著跑掉了! 淇, 你一定認為我很笨, 不懂你在說甚麼……可是我一直都很喜歡聽你說話, 我暗暗地希望能像家成那樣, 常有機會聽你只對我一個人說話……淇, 你明白我說甚麼嗎?"

剎那間淇的腦中充滿了嗡嗡的雜音, 她要非常吃力地去捕捉鴻所說的每一個音節再把它們重新排列成句, 然後在巨大的驚愕與混亂之中嘗試去明白這些句子到底含有甚麼意義, 胸腔中砰砰的震動使她覺得呼吸困難, 整個人不知是冷還是熱, 手開始微微顫抖. 當她終於解讀到鴻的句子之後, 他的聲音已消失在空氣之中.

淇忽然像置身於她那重複又重複的夢境之中 – 她與鴻站在舊樓的天台上,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霧, 甚麼都看不見. 而鴻並沒有說過甚麼, 那只是她的幻覺-是多年來暗中的思慕又自認無望而終將轉身遠去的剎那產生的幻覺. 淇拼命想抓住鴻那聲音的尾巴去證實它們真的出現過, 另一方面她腦中又狂亂地否定著-這是沒有可能的! 這一定是我的幻覺!

在似是恆久的沉默中淇忽然想起了古代那個叫做葉公的人- 据說他非常喜歡龍, 家裡的擺設和裝飾都是龍的圖案. 有一天一條真的龍出現在他眼前時, 他反而驚恐不已, 逃之夭夭. 此刻淇完全明白葉公的心態 – 他或是太不能置信而驚恐不已, 又或是, 他一直喜歡的, 也許只是想像中的龍. 淇也突然明白自己向來憂患的根源- 原來她一向以來極之向往與極想逃避的竟是同一件事: 那是有能力摧毀她表面的平和理性那種難以言喻又無法駕馭的激情.

恍惚中淇聽見鴻似是從極遠處傳來的聲音: "看, 源也來了!" 淇茫茫然地看見源笑著走上二樓的樓梯. 而似乎是在同一時間, 淇的背後傳來寶藍的聲音: "我也來了! 從商場這邊過來會快一點. 慧敏她們又是最遲才到! 我們應該立一條新例 – 誰最遲來誰付賬單!"

那天的晚餐的例湯仍是他們以前常喝的醬油黃豆雞腳湯. 不久之後那間叫做 "滿庭芳" 的舊式上海店也結束了營業.

以後淇每次經過那裡, 都會停下來在腦中再次重播當日鴻的音調與句子, 仍然懷疑那只是自己不切實際的想像. 有時她非常的困惑-當年她竭力地保護自己以免受到傷害, 力求避免因一時的激情而使生活的軌道分叉去到自己無法承受的地步, 原來如此的小心翼翼抹殺了很多意外的驚喜與可能. 而且過分拘謹含蓄所造成的錯失, 最終無論對別人或是自己, 依然造成傷害.

有時又會有不同的想法-淇在某一天突然明白為何不落俗套對她來說是那樣的重要-原來出色的文字和光影, 令人著迷之處就是不落俗套. 淇居然對此沉迷到想去身體力行地在現實中去實現這一理念. 她輕嘆數聲, 認為鴻與她在那個某種隱忍未露的感覺將明而未明的一刻嘎然終止已很好, 這樣像是較不落於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