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在異鄉的學業始於冬季一月. 那些清寒的早晨, 淇離開宿舍時, 故意停慢腳步, 可以凝視門口石階傍那棵綻放的紅梅花.
宿舍前的小徑兩邊是一小片光禿禿的樹林, 在鴿灰色厚重雲天的襯托下, 拼出黯然慘淡的冬天色彩. 忽地一陣疾風吹來, 樹枝搖晃著用一種像玻璃破裂般的聲音來回應, 接著無數細碎的冰片從天而降. 淇急忙縮起脖子, 加快腳步跑去教學大樓那邊. 她喘氣間呵出朵朵的白霧, 想著如果心碎是有聲音的話, 那必是薄冰裹著樹枝而被寒風吹裂般的音色.
花圃中的三色堇也被冰封著花和葉, 像有一位神秘的匠人忽然降臨, 把那平日不大顯眼的小草花圃塑造成幻想中的琉璃花園. 淇從不知道冬季的室外, 除了梅花之外, 還會有別的花能在苦寒的氣候中生長.
那是互聯網和電郵還沒有普及的九十年代初期, 長途電話費也非常昂貴, 淇每個星期都會給家成, 爸媽和朋友寫信, 最初書信的內容充滿了對校園景緻的描寫, 只因除了上課下課在圖書館或是宿舍中趕著做功課之外, 她的生活裡並沒有其他的內容. 淇不曾預料到她的 “外國大學的校園生活” 一點也不像荷李活的青春校園影片, 反而像在與世隔絕的修道院中過著清修苦學的日子.
第一個週末的早上淇獨自去校園散步, 放眼看去, 惟有幾座紅磚建筑物, 高而挺拨的松樹, 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沒有綠葉的樹, 偌大的草地上有一層枯萎的草皮, 清冷的風吹在臉上有陣微微的刺痛, 四周空無人影, 間或有一兩隻敏捷的松鼠搖晃著毛茸茸的大尾巴跳來跳去. 忽然間淇就想起初唐詩人的名句 –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 好像自己已被遺忘在世上一個不知名的角落之中. 那世俗繁華喧鬧擁擠, 鬧市中幾乎每條街道都堆滿人群與物質的香港, 似在一個星期之內已因空間轉移而成了遙遠的夢境.
淇暗自承認千里迢迢地來到異鄉, 原是出於對某些電影和文字對 “外國” “西方” 的美麗描述的強烈嚮往, 多於對學問或學位的追逐. 可是現實跟預想之間有著極大的差別. 其中一個差別是, 她的同學不一定全是預想之中的二十來歲的, 麥穗般金黃的頭髮在風中飄揚的青年學生, 研究院裡更多的是來自不同背景的, 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由於年齡, 經歷, 文化和語言上的差異, 淇簡直不知道應該如何跟他們交談. 更為苦惱的事是無論上課, 看參考書, 聽別人說話, 淇都處於一種半明不明的狀態中, 那種無形的隔膜使她焦慮不已. 猶其使淇感到精神緊張的是, 那些人生閱歷比淇豐富得多而又用自己的語言進修的中年同學們, 看起來對所學的東西都很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們在課堂上不時地與教授互相對答回應. 可是淇呆坐在那Dr.Ballard的 課堂上足足有三小時, 幾乎完全聽不懂他那充滿南方口音的話. 淇認定是自己的英文能力實在不行. 茫然想著若是一直都是這樣的話, 怎能混到畢業那天! 在淇最失去信心的一刻, 她在想著是否有必要明天收拾行李回家去! 有時只好自嘲一下: 看! 我是多麼的勇敢! 我連人家的話都不會說, 卻敢報讀人家的碩士課程!
她那英文打字的速度更是慢得驚人, 有一次她忙亂中出錯, 整份功課沒存入磁碟內, 結果晚飯後獨自在電腦室足足打了四個小時才補回來, 步行回宿舍時, 沿途但見一陣陣淒迷的寒煙在半空中迷漫著, 細碎的冷雨沾上髮梢, 寒意襲人, 淇上下的牙齒間顫抖著發出格格聲. 或許這樣的一幕終於附合 她那 “流落異鄉” 的想像?
回到宿舍內, 坐在陳舊的書檯旁對著孤燈, 淇拿出從香港帶來的印成仿古信箋的信紙給家成寫這個星期的第三封信. 那些信是淇寫過的最為情意綿綿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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