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在電腦室認真但緩慢地看著自己的手稿打字. 電腦螢幕上好不容易出現了大半篇文章, 來自約旦的同學納達在背後探著頭來讀著. 淇急忙用手遮住電腦說: “請不要讀! 我的英文很差!” 納達大聲抗議: “我發誓! 你的英文比我好多了! 我發誓我寫不出你寫的東西!”
納達跟淇談了一些功課上的問題, 然後拿出一疊照片: “你要不要看看我和我女朋友的照片? 她是空姐.” 淇已枯坐在電腦前按了一個多小時的鍵盤, 聽見納達的話就巴不得有幾分鐘時間逃出做功課的悶局. 她接過照片來一張張地翻看: “納達, 這不是上次你給我看的照片中那個女朋友!” 淇看見有幾張照片是高大結實劍眉星目的納達在花前樹下擁著一個白皙秀麗的卷髮女子, 有兩三張照片卻是在室內兩人緊密相擁, 更有一張頗為香艷-那女子穿著黑色的內衣斜倚牀上, 赤著上身的納達靠在她身後, 一手攬著她的細腰. 淇笑著說: “你另外一個女朋友也是空姐, 對不對? 納達, 你真是一個花花公子!”
“我不是花花公子!” 納達很認真地為自己辯護: “我已經二十九歲了, 才交過兩個女朋友!” “才交過兩個女朋友!” 淇用誇張的語氣重複納達的句子然後吃吃地笑. 納達收起照片, 看了看錶: “午餐時間! 我開車去紅龍蝦餐館, 要不要一起去?” “紅龍蝦餐館那麼貴, 我不能像你那樣, 幾乎天天都去. 我去學生飯堂吃.” “淇, 學生飯堂的東西那麼難吃, 怎麼你還能天天去!” 納達一手輕輕拂著胃部, 說: “我對學生飯堂有這樣的個人體會-去到飯堂之前我很餓, 但是我一進去看見那些食物後就覺得很飽. 我就馬上離開了, 然後我又覺得很餓.” “少爺, 你們政府出學費, 機票, 租金讓你們來美國讀書, 你當然有閑錢天天去紅龍蝦享受烤牛扒作午餐! 我們窮學生就只好在學生飯堂離吃一日三餐了.” 淇帶點酸溜溜的語氣回應著. 納達滿臉得色, 聳了聳肩, 攤開雙手, 似在說: “那是我的運氣!” 然後在淇妬羨交集的眼光中揮手離去.
來自巴林的那薩沒有納達的佻皮灑脫. 戴眼鏡留著小鬍子的他個子較矮小, 神態語氣中流露出學者般溫文的素質. 夏季之後, 他的妻子和將近一歲大的兒子也會來美國陪讀. 淇對遙遠陌生中東的習俗充滿好奇心, 而那薩看起來是那樣的友善, 所以有一次淇忽然發問: “那薩, 你們是不是真的可以娶四個老婆? 她們會不會有妻妾之分?” 那薩說是可以娶四個妻子而每個妻子的地位是相等的. 淇又笑著問: “那你會不會再娶多一兩個老婆?” 那薩笑著說不會, 他頓了一頓, 眼中閃過一道非常柔和的光, 有點靦敟地說: “因為我很愛我的妻子!” 一個交集了讚許與艷羨的笑容迅速在淇的臉上展開. 淇再放膽發問: “那你們結婚之前是認識的嗎?” 那薩說是認識的, 他們見過幾次, 然後由他的父親去女方家裡提親.
正在一旁聽他們談話的日本同學木村由紀忽然插問: “如果你們婚前見面時她一直都戴著頭巾, 那
你怎麼知道她有沒有頭髮?” 那薩說, 當他父親去女方家提親時, 她就除去頭巾, 露出一頭烏油油的秀髮.
秋季課程開始不久, 有一天那薩說有事要淇幫忙 – 他的妻子不大適應在美國的生活, 而且自從她生了孩子之後, 情緒已有些憂鬱. 那薩每個星期二偏又在傍晚六點到九點有課要上. 他不願妻子獨自與幼兒困在一室之內, 面對窗外逐漸加濃的夜色而更添愁緒, 就問淇願不願意星期二的傍晚去他家跟他的妻兒做伴, 他會開車接送. 淇想起她上星期日在同學家聚會時初見那薩之妻-身形嬌小的她穿著一襲玫紅色的中東袍子, 頭巾似一層簾幕般籠罩著她的頭髮和頸部, 卻更顯得膚光似雪, 一雙秀目深遽清亮, 神態溫婉動人, 使淇一見之下好感頓生.
那薩面帶憂慮地說, 淇如果願意的話, 可以在每個星期二傍晚去他家, 在那裡吃飯, 看電視, 做功課, 反正有淇陪伴他的妻兒的話, 他會比較安心地去上課. 淇來到美國南方後嘗過異鄉寂寞的滋味, 就叫那薩不用擔心, 反正星期二的黃昏她也不過獨自在宿舍裡發悶, 能去跟他太太做伴豈不是更好.
星期二的傍晚那薩開車接淇去到他們租住的一樓一底的公寓, 當那薩和住在附近的中東同學開車去學校之後, 那薩的妻把門關上, 不久她入房中摘去了頭巾, 露出一頭黑鴉鴉的, 微卷的秀髮. 她熟練地在客廳的地上舖了一塊毯子, 又去廚房拿出碗碟餐具食物, 放在地毯上. 她抱著小兒子席地而坐, 邀淇一起吃晚餐. 淇跟著她們坐在地上吃飯, 卻看著廳的另一角有張餐桌沒人去用而覺得怪特別的.
淇跟那薩的妻子斷斷續續地閒談著. 她說她不喜歡這個國家, 只想快回自己的家. 在家鄉她的公婆父母可以幫她帶孩子, 她是一位教師. 她又拿出她妹妹結婚的照片來給淇看 – 使淇印像最深刻的是新娘的手上繪滿了細緻的藤蔓般的咖啡色的圖案, 那在淇的眼中真是充滿了異域風情. 淇又得知那薩的妻子在公眾場合, 或是家中有男客時會圍起頭巾, 若是家中只有女客的話, 就不用了. 這習俗也使淇感到新奇有趣.
淇與那薩一家漸漸變得熟絡起來. 那薩給淇取了一個阿拉伯名字, 叫可米. 那薩之妻送了一套黑色的中東女服給淇, 使淇飄飄然地覺得自己有緣走進了天方夜談的故事之中.
淇又曾與一位來自自安曼的圓胖中年男士卡林修讀過同一科目. 有一次他們參加一個座談會, 會後有食品飲料供應. 卡林指著一盤看起來像凍火腿模樣的食物, 問淇那是甚麼肉類, 淇拿起一片, 咬了一口之後仍是一臉茫然, 就說那味道木木的, 說不清這到底是不是豬肉. 卡林存疑之際, 只好碰也不碰那一碟食物.
另一個高瘦英挺年方二十五歲的安曼青年尤尼斯, 濃眉之下有一對表情豐富的眼睛. 他和年近三十的日本同學木村由紀不知幾時展開戀情並暗中共赴同居. 起初還瞞著眾人, 後來大家也就漸漸知道了. 由紀跟淇說, 卡林有一天帶著似有大難臨頭般的神色, 告訴尤尼斯他做了一個惡夢, 夢見由紀懷孕了而那孩子的父親是尤尼斯! 由紀邊說邊風情滿臉地笑著, 雙眼瞇成一條線. 似乎卡林的憂心忡忡是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
由紀叫淇帶她和尤尼斯去鎮上一家中餐廳嘗嘗廣東點心. 淇跟他們去到那餐館, 才點了蝦餃, 燒賣, 糯米雞之後, 突然想起那次卡林面對那盤凍火腿的猶疑不決, 忙對尤尼斯說: “有些點心中可能有豬肉的!”
尤尼斯連忙對淇擠了擠眼睛, 嘴角帶一點壞壞的笑意: “淇, 如果你甚麼都不說, 我甚麼都不知道, 那就沒事了!”
淇不禁失笑: “好吧, 我就甚麼都不說!”
拿達, 那薩, 卡林, 尤尼斯令淇漸漸懂得, 巴林, 約旦, 安曼不再是地圖上抽象的名稱, 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國度. 而人們的個性, 生活態度和價值取向, 並不因生活在相近的地區, 有著相似的文化習俗和相同的宗教背景而有公式化般劃一的準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