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素要去馬利蘭州探訪她的阿姨, 問淇要不要一起去. 淇馬上扔下那科令她頭痛不已的 “研究方法” 的功課, 決定跟素趁著秋季的幾天學校假期出去走走.
素開車沿著一條筆直的道路一直向前行駛. 路的兩旁全是橙黃火紅的楓樹, 樹下是一間又一間精緻漂亮得仿似日本動畫片中才會出現的屋子, 飄落的樹葉在街前拼成長長的一段織錦. 當素把車子停在路邊, 喝點水, 休息一下的時候, 她忽然指著對面大約二十幾步的距離外, 一間白色屋子前的楓樹, 說: “淇, 你看, 那棵樹是假的!”
淇望向那方, 但見一樹的紅, 黃, 橙色參差交錯的楓葉在微風中舒展著, 那顏色層次之完美如最清朗的晨曦天際的朝霞, 流光泛彩, 不夾雜半絲烏雲的影子. 淇不禁看得入神, 怔在那裡一語不發.
素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 “這棵樹一定是假的! 真樹又怎麼會這樣完美! 一定是那間小白屋子的主人在他們家們前造了一棵假樹!”
淇回過神來, 不覺失笑: “素, 這條路上有幾百甚至是幾千棵楓樹. 那屋主為甚麼會在自已家門口造一棵假樹那麼無聊呢?”
素仍盯著那棵樹不放, 說: “那你認為這棵樹是真的啦? 怎麼可能呢? 真的樹怎麼會一點瑕疵都沒有呢? 我看它一定是假的!” 淇笑著說: “你不信那棵樹是真的, 就走過去看看, 摸一摸樹幹好啦! 原來一件東西太完美了, 就會使人覺得不真實, 就像假的一樣.”
素還是半信半疑地望著那棵樹. 但她並沒有走過去証實一下那樹是真是假, 好像寧願跟心目中完美的東西保持一定的距離, 不忍將美夢驚破一樣.
車子又經過一條極美但是寂靜的鄉間小路, 路旁是一大片牧場. 終於車子在一間外貌樸實的紅磚屋子前停下, 那是素的雲姨的家.
淇見到的雲姨, 是一個臉色蠟黃, 意態有些怨苦的中年婦人. 姨夫是老美, 穿長袖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戴眼鏡, 他的頭已半禿, 腦後餘下的褐色頭髮卻長及肩膀. 他們九歲的小女兒妮可見到表姊來了, 非常高興, 拉著素和淇看他們養的鳥兒 – 他們家專有一個大房間放了十數個鳥籠, 淇差點以為自己去了一個迷你動物園. 胖乎乎的混血兒妮可讓淇看她最喜愛的一對綠色小鸚鵡, 芳名分別是羅密歐和朱麗葉!
妮可拉著淇在他們兩層高的大屋子裡到處跑, 忽然又遇到一對完全是中國人模樣的年輕人 – 男的個子不高, 清秀溫文, 女的膚色白皙, 長髮披肩, 樣子文靜純品, 兩人氣質竟有七八分相似, 而且都非常沉默. 淇有些迷糊了 – 素曾提過雲姨本來住在香港, 後來嫁了老美才定居美國. 雲姨和老美姨夫有一子一女, 淇知道妮可有個十五歲的哥哥傑米. 那麼這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是誰? 素和妮可都沒跟他們與淇來個正式介紹, 淇也不便發問, 直到素, 妮可帶著淇走入二樓一間有著碎花拼布棉被牀舖的客房時, 素才對淇說, 雲姨在嫁老美姨夫之前, 在香港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婚姻. 她和前夫也生有一子一女. 剛才見到的是她跟前夫生的女兒 - 她和丈夫來美國度蜜月, 順便來馬利蘭州探訪母親. 那表姊曾留學英國讀法律, 現在在香港中環的律師行做事, 剛結了婚, 住在太古城. 淇似乎看見一個香港的年輕優皮家庭的輪廓.
素輕笑道 : “雲姨有四個兒女 – 大的兩個是十足的中國人, 小的兩個長的很像老美姨夫, 像是十足的外國人, 真奇特!”
素絮絮地談到雲姨第一段婚姻失敗後一個人去日本散心, 想不到竟在日本遇上老美海軍- 這人就是眼前的老美姨夫!
閒談了一會兒老美姨夫叫大家下來餐廳吃晚飯 – 姨夫烤了pizza, 拌了一大盤子雜菜沙律. 淇從來沒見過這樣奇特的pizza – 上面放著廣東臘腸片!
姨夫望了望圍坐餐桌的妮可, 雲姨, 素, 淇, 那對容貌清秀但依然
沉默不語的新婚夫婦, 問傑米在那裡. 他不發問還好, 一問之下神色哀怨的雲姨變得滿臉怒色, 氣沖沖地說, 傑米一天到晚到處亂跑, 可能跟漢娜在一起. 我那天遇到漢娜就對她說, 傑米比你還小兩歲, 他連請你去快餐店吃漢堡飽都沒錢, 你整天跟著他做什麼? 姨夫眼看妻子發怒, 馬上保持沉默, 餐桌上各人都默默地吃著廣東臘腸片pizza. 淇吃得津津有味, 暗中佩服洋人姨夫的創意. 餐桌上小鳥朱麗葉目中無人一般走來走去, 冷不防就在淇的手背上狠狠叮了一下, 淇非常失態地發出一聲尖叫. 雲姨對小鳥一揮手, 罵道, 八婆, 行開!
雲姨猶自憤憤地說, 我已一早跟傑米說過, 你一過了十八歲生日, 就會看見你的行李放在家門口, 你自己去奔你的前程去!
吃過異常靜默的晚餐之後, 姨夫帶著素和淇在附近散步. 從他們家的後院走去不遠處是一個寧靜的湖泊, 夜風習習, 漆黑的晚空中冰冷遙遠的繁星顯得特別明亮, 淇感到寒冷而回望那堅實寬敞的紅磚房子, 那從窗子透出來的柔和燈光令淇心中泛起陣陣暖意.
姨夫跟素說這房子用二十萬美金買下, 每個月月供一千美金. 他們別的州分別擁有兩間房子. 可是雲姨對丈夫把現款都投資到物業上的做法很不以為然. 姨夫帶著點無奈地說, 雲只知道存現金, 不知道房產也是資產的一種啊! 淇察覺到姨夫對雲姨感情深厚並有些惧內. 心想雲姨這一次的婚姻總算是比較美滿的了.
他們散步回家後淇見到一個穿黑色T-shirt的少年, 一隻深藍色的大鸚鵡停在他的肩膀上, 英俊的面孔是一付傲岸不羈的神色, 他冷眼望了望眾人, 頭也不回地走去自己的房間. 不用說這就是正在跟母親鬧彆扭的傑米了.
晚上淇在那間舖著碎花拼布被褥的客房裡思量著雲姨半生的際遇, 其中無數的細節像片片失落的拼圖, 淇只能約莫看出這幅圗畫的模糊輪廓. 她再也想像不出其中的聯繫-雲姨第一次婚姻為何失敗, 她在甚麼情形之下放棄香港的那一對子女; 在日本遇上美國海軍, 兩人又是如何發展戀情和成婚. 是不是長女的來訪使雲姨想起連串的往事, 所以她神情幽怨. 真實的生活並不像小說, 每個情節都得到適當的解釋.
淇輕嘆數聲後, 準備入睡. 她還想著路途中那棵完美得近乎虛假的楓樹, 以及雲姨不算完美卻是非常真實的人生. 這是那個秋天給予淇的兩個最鮮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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